麦子的思绪(一)

傍晚下班,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,吹着城市里带着尾气的风,忽然就想起了老家的风。没有高楼的遮挡,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,老家的风是软的,是香的,吹过来的时候,裹着稻田的清甜、麦田的醇厚,还有棉花地的柔软,最难忘的,是那股老襄河特有的湿润水汽,轻轻拂在脸上,凉丝丝的,像外婆当年用蒲扇扇过来的风。我出身在武汉乡下,一个藏在城市边缘的小村庄,算不上出名,却藏着我这辈子最珍贵的所有回忆。老家的房子是矮矮的平房,红瓦土墙,院门口种着几棵老槐树,一到夏天就枝繁叶茂,而房子后面,就是老襄河——那条静静流淌的汉江故道,它不像大江大河那样汹涌,却用一汪清水,滋养了我整个童年,也藏着我对家乡最深的牵挂。有时候夜里睡不着,闭上眼睛,脑海里就会浮现出村庄的模样:无边无际的田地铺向远方,金黄的麦浪在风里点头,老襄河的水潺潺流淌,岸边的芦苇轻轻摇曳,还有夏天的蝉鸣、小龙虾的欢腾、停电后的竹床阵,外婆摇着蒲扇的呢喃,甚至是傍晚时分,家家户户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,还有大人们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,这些细碎的画面,一点点拼凑起来,就是我魂牵梦萦的故乡,刻在心底,无论走多远,都不曾褪色。我常常想,大概是离开家乡太久了,连记忆里的风,都变得格外珍贵,连梦里的场景,都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,那种深入骨髓的思念,像老襄河的水,缓缓流淌,从未停歇。

湖北乡下的土地,是那种攥在手里能挤出汁水的肥沃,黑褐色的泥土,带着淡淡的青草香和水汽,踩在上面软软糯糯,不像城市里的水泥地,冰冷又坚硬。老家房子后面的老襄河,作为汉江的故道,水流总是那样舒缓,水质清亮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,岸边长满了翠绿的芦苇和不知名的野草,一到春天,就冒出嫩嫩的芽尖,风一吹,就轻轻摇晃,像是在和过往的岁月打招呼。这条河,不仅滋养着沿岸的这片土地,更滋养着我的童年,小时候,我和小伙伴们最爱的地方,除了田间地头,就是这条老襄河。村庄的四周,被大片的稻田、麦田和棉花地环绕着,春种秋收,四季轮回,每一季都有不一样的景致,每一季都藏着不一样的欢喜,而这一切,都有老襄河的陪伴,有家乡的烟火气萦绕。最让我难忘的,便是那片金黄的麦田,还有与麦田、襄河相伴的细碎时光。每年春天,当寒意渐渐褪去,田埂上的野草冒出嫩绿的芽尖,大人们便开始忙着播种麦子,牵着牛,扛着犁,在田地里深耕细作,犁铧翻起的泥土,带着湿润的气息,夹杂着襄河水的清冽,弥漫在整个村庄的上空。我和小伙伴们总爱跟在大人身后,光着脚丫踩在松软的泥土上,泥土从脚趾缝里钻出来,痒痒的,却格外亲切,我们看种子被一颗颗埋进地里,听大人们念叨着“今年的麦子能有个好收成”,心里便充满了期待,仿佛已经看到了金黄的麦浪在风中翻滚,听到了襄河水潺潺流淌的声响,还有麦子成熟时,那股沁人心脾的清香。

麦子生长的日子里,我常常会和小伙伴们跑到麦田边玩耍。刚冒芽的麦苗,是嫩绿色的,一片一片,铺在田地里,像一块柔软的绿毯,踩上去软软的,带着淡淡的青草香。我们会蹲在田埂上,小心翼翼地拔起几株麦苗,剥开嫩绿的外皮,品尝里面清甜的汁液,那股清甜,带着泥土的气息,是童年里最纯粹的味道。随着天气渐渐变暖,麦苗慢慢长高、变绿,褪去了稚嫩的模样,变得挺拔而有精神。风一吹,麦田便泛起层层涟漪,像一片绿色的海洋,沙沙作响,仿佛在诉说着生长的喜悦。有时候,我们会在麦田里追逐嬉戏,看蝴蝶在麦叶间飞舞,听蜜蜂在花丛中吟唱,阳光透过麦叶的缝隙,洒下斑驳的光影,落在我们的身上,温暖而惬意。

除了麦田,稻田和棉花地也是村庄里最常见的景致,它们与麦田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湖北乡下独有的田园画卷。稻田大多分布在村庄的低洼处,水源充足,泥土肥沃。每年插秧的季节,是村庄里最热闹的时候,大人们穿着胶鞋,挽着裤腿,在水田里弯腰插秧,一排排嫩绿的秧苗,在他们的手中整齐地排列着,如同一个个整装待发的士兵,守护着这片土地。我和小伙伴们也会凑凑热闹,学着大人的样子,拿起秧苗往田里插,可秧苗总是歪歪扭扭,要么插得太深,要么插得太浅,惹得大人们哈哈大笑。插秧结束后,水田便成了我们的乐园,我们会光着脚丫在水田里踩水,追逐着水里的小鱼小虾,溅起一朵朵水花,欢声笑语回荡在田间地头。

棉花地则大多在村庄的高处,阳光充足,通风良好。每年夏天,棉花藤长得郁郁葱葱,枝繁叶茂,粉色的棉花花竞相绽放,一朵朵,一簇簇,像天上的星星,点缀在绿叶之间,好看极了。棉花花凋谢后,便会结出小小的棉桃,随着时间的推移,棉桃慢慢长大、成熟,裂开一道缝隙,露出里面雪白的棉絮,像一团团柔软的白云,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触摸。我和小伙伴们常常会跑到棉花地里,小心翼翼地摘下成熟的棉桃,剥开棉絮,把里面的棉籽挑出来,装进小口袋里,回家后交给大人,换取一点点零花钱。有时候,我们会在棉花地里捉迷藏,棉花藤长得很高,刚好能遮住我们小小的身影,我们躲在里面,屏住呼吸,听着小伙伴们的呼喊声,心里既紧张又兴奋,那份简单的快乐,至今想来,仍让人回味无穷。

武汉乡下的夏天,是热烈而漫长的,蝉鸣聒噪,阳光毒辣,却也藏着太多童年的乐趣,其中,钓小龙虾便是最让我着迷的一件事。每年夏天,当稻田里的水渐渐涨起来,小龙虾便开始活跃起来,它们藏在稻田的田埂边、水草下,或是洞穴里,等待着食物的降临。我和小伙伴们,每天吃完午饭,便会扛着自制的钓竿,提着小水桶,兴高采烈地跑到稻田边,开始我们的钓虾之旅。

我们的钓竿很简单,大多是一根细长的竹竿,顶端系上一根棉线,棉线的另一端,穿上一小块猪肝或是青蛙肉,这便是小龙虾最爱的诱饵。把诱饵放进水里,轻轻晃动几下,然后静静地等待着小龙虾上钩。不一会儿,就会有小龙虾被诱饵吸引,慢慢靠近,用钳子紧紧夹住诱饵,不肯松开。这时候,我们便会小心翼翼地提起钓竿,动作要轻,要慢,不能惊动了小龙虾,等到小龙虾离开水面,便迅速用另一只手抓住它的背部,放进小水桶里。有时候,小龙虾会很狡猾,刚提起钓竿,它就会松开钳子,掉进水里,我们便会懊恼地拍着大腿,然后重新挂上诱饵,继续等待。有时候,运气好,一根钓竿上会同时钓上两只小龙虾,我们便会欢呼雀跃,互相炫耀着自己的“战果”。

钓小龙虾的时光,总是过得格外飞快。阳光晒得我们满头大汗,皮肤被晒得黝黑,可我们却毫不在意,依旧兴致勃勃地钓着。直到夕阳西下,天边泛起晚霞,我们的小水桶里已经装满了小龙虾,才恋恋不舍地收拾好东西,回家去。回到家,大人们会把小龙虾清洗干净,要么爆炒,要么清蒸,香气扑鼻,咬一口,肉质鲜嫩,味道鲜美,那是夏天最地道的美味,也是童年里最难忘的味觉记忆。如今,再吃到小龙虾,却再也吃不出当年的味道,或许,是少了那份童年的欢喜,少了那份田间的烟火气。

江汉平原的夏天,除了钓小龙虾,还有一件事,是刻在每个村民记忆里的,那就是停电。那时候,农村的电力设施还不完善,夏天用电高峰期,经常会停电,有时候是白天,有时候是晚上,最长的时候,会停电一整天,让原本就炎热的夏天,变得更加难熬。可对于我们小孩子来说,停电,却也意味着不一样的乐趣。

白天停电,大人们便会停下手中的活计,坐在树荫下乘凉,摇着蒲扇,唠着家常,谈论着今年的收成,谈论着村里的琐事。我们小孩子,则会跑到外面,在树荫下追逐嬉戏,或是跑到稻田边、棉花地里,捉蝴蝶、追蜻蜓,或是在小溪里玩水,丝毫不受停电的影响,依旧过得无忧无虑。有时候,我们会拿出自己做的玩具,比如用烟盒叠成的“撇撇”,几个人围在一起,玩得不亦乐乎。那种简单的玩具,却给我们带来了无穷的快乐,不像现在的孩子,有各种各样的电子产品,却少了那份纯粹的欢喜。

最热闹的,还是晚上停电的时候。当夜幕降临,村庄里一片漆黑,只有天上的星星和月亮,散发着微弱的光芒。大人们便会搬出家里的竹床,还有凉席、蒲扇,来到院子里,或是村头的空地上,摆起一张张竹床,形成一道独特的“竹床阵”,这是老武汉乡下夏天最具烟火气的场景。武汉乡下的竹床,大多是用老竹子做成的,表面光滑,带着淡淡的竹香,躺在上面,清凉舒适,能驱散夏日的燥热。

我和家人,也会搬出竹床,放在院子里的槐树下。外婆会摇着蒲扇,给我扇风,驱赶蚊子,一边扇,一边给我讲过去的故事,讲湖北乡下的传说,讲村里的趣事。我躺在竹床上,望着天上的星星,听着外婆温柔的呢喃,还有远处传来的蝉鸣、蛙鸣,心里格外安宁。有时候,邻居们也会搬着竹床过来,围坐在一起,唠着家常,说说笑笑,孩子们则在竹床之间穿梭嬉戏,追逐打闹,欢声笑语回荡在整个村庄的上空。那种邻里之间的温情,那种热闹祥和的氛围,是现在住在高楼大厦里的我们,再也感受不到的。

有时候,停电的时间很长,我们会在竹床上躺着,数天上的星星,一颗、两颗、三颗……数着数着,就睡着了。夜里,会有微凉的风吹过,带着稻田和麦田的清香,也带着老襄河的湿润气息,拂过我们的脸庞,睡得格外香甜。有时候,会被蚊子叮咬,醒来后,外婆会用蒲扇轻轻扇着,哄我再次入睡,耳边还能隐约听到远处襄河水缓缓流淌的声音,温柔又安心。那些停电的夜晚,没有灯光,没有电视,却有着最纯粹的快乐,有着最温暖的陪伴,还有襄河水的默默守护,成为我童年里最珍贵的回忆。

那时候的夏天,没有空调,没有电扇,可我们却总能找到解暑的方法。除了睡竹床,大人们还会在院子里泼水,水泼在地上,热气瞬间消散,带来一丝清凉。有时候,我们会吃一根自制的冰棍,用井水冰镇过的西瓜,咬一口,清甜爽口,瞬间驱散了夏日的燥热。那种简单的解暑方式,却有着最纯粹的快乐,不像现在,空调、电扇常年开着,却再也找不回当年的那份清凉与惬意。

童年的时光,总是过得格外飞快,仿佛一眨眼,就从懵懂无知的小孩,长成了远离故乡的大人。后来,我离开了那个小村庄,离开了老家房子后面的老襄河,离开了这片被汉江故道滋养的稻田、麦田和棉花地,来到了城市里生活。城市里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,车水马龙,灯火辉煌,却没有了村庄里的宁静与祥和,没有了稻田、麦田的清香,没有了襄河水的清冽,没有了钓小龙虾的乐趣,也没有了停电后竹床阵的热闹。

每次回到故乡,都会发现,村庄变了模样。曾经的稻田、麦田和棉花地,有些被改成了鱼塘,有些被建成了厂房,有些则长满了杂草,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模样。老家房子后面的老襄河,依旧静静流淌,只是岸边的草木换了一茬又一茬,少了几分当年的热闹。曾经一起钓小龙虾、一起在竹床上纳凉、一起去襄河边玩水的小伙伴,也都各奔东西,有的外出打工,有的定居在城市里,难得再聚一次。曾经的竹床,大多已经被丢弃,取而代之的是舒适的沙发和床,再也看不到当年“竹床阵”的热闹场景。停电的日子,也越来越少,家家户户都装上了空调、电扇,夏天再也不用忍受燥热的煎熬,可那份停电后独特的乐趣,还有襄河边的晚风与蝉鸣,却也一去不复返了。

站在曾经的麦田边,望着眼前的荒芜,我的心里,充满了无尽的感慨和深深的思念。那些曾经的时光,那些童年的欢喜与温暖,如同麦芒一般,深深扎在我的心底,无论岁月如何变迁,都无法抹去,反而随着年龄的增长,愈发清晰,愈发浓烈。我想起了小时候,在麦田里追逐嬉戏的身影,想起了和小伙伴们一起拔麦苗、尝清甜汁液的模样;想起了钓小龙虾时的欢喜与懊恼,想起了傍晚提着满满一桶小龙虾回家时的雀跃;想起了停电后在竹床上纳凉的宁静,想起了外婆摇着蒲扇给我讲故事的温柔;想起了邻里之间的温情,想起了大人们唠家常时的欢声笑语;更想起了老家房子后面的老襄河,想起了我们在河边摸鱼、洗衣、追逐打闹的时光,想起了河水潺潺流淌的声响,想起了岸边芦苇摇曳的模样。那些画面,清晰而温暖,仿佛就发生在昨天,仿佛我还是那个光着脚丫、无忧无虑的小孩,还守在故乡的土地上,守着老襄河,守着那些简单而纯粹的快乐。只是如今,我早已远离故乡,那些美好的时光,再也回不去了,只剩下满心的思念,在岁月里慢慢沉淀,愈久愈浓。

湖北乡下的风,依旧在吹,吹过稻田,吹过麦田,吹过村庄,吹过老家房子后面的老襄河,也吹过我的思绪,吹起我心底最深的思念。麦子的清香,襄河水的清冽,还有家乡烟火气的味道,依旧在空气中弥漫,那是故乡的味道,是童年的味道,是刻在我骨子里的味道,无论我走得有多远,无论我身在何方,都能清晰地感受到。我常常在城市的喧嚣中,想起老家的宁静,想起老襄河的温柔,想起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,想起外婆的笑容,想起邻里的温情,那份思念,像一根无形的线,牵着我,牵着我对故乡的眷恋。我知道,无论我走得有多远,无论我身在何方,故乡的土地,故乡的老襄河,故乡的时光,故乡的一切,都会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,成为我心中最温暖的牵挂,成为我疲惫时最坚实的依靠。我多想,再吹一次老家的风,再看一次金黄的麦浪,再去老襄河边走一走,再听一次外婆的呢喃,再感受一次家乡的烟火气,哪怕只是短暂的停留,也足够慰藉我心底的思念。

如今,我常常会在梦里,回到那个小村庄,回到那个充满欢乐与温暖的童年。梦里,有金黄的麦浪在风中翻滚,有稻田里的小鱼小虾在欢快地游动,有小伙伴们钓小龙虾时的欢喜,有停电后竹床阵的热闹,还有外婆温柔的呢喃,更有老家房子后面,老襄河潺潺流淌的身影,晚风拂过河岸,带着淡淡的水汽,温柔又治愈。醒来后,眼角总会泛起泪光,那是思念的泪水,是对童年的眷恋,是对故乡的牵挂,更是对那条汉江故道的深深怀念。

麦子的思绪,是对童年的追忆,是对故乡的眷恋,是对岁月的感慨,更是心底那份从未停歇的思念。那些深埋在记忆里的童年碎片,如同麦芒一般,虽渺小,却明亮,照亮了我前行的路,也温暖了我往后的岁月。我常常在想,故乡是什么?大概就是那片滋养我的土地,那条静静流淌的老襄河,是外婆摇着蒲扇的呢喃,是邻里之间的温情,是童年里所有简单而纯粹的快乐,是无论走多远,都想回去的地方。如今,我在城市里奔波忙碌,见惯了车水马龙,尝遍了人间烟火,却始终忘不了老家的模样,忘不了老襄河的水,忘不了麦田的香,忘不了那份刻在心底的牵挂。愿那些美好的时光,那些纯粹的快乐,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;愿故乡的土地,永远肥沃;愿故乡的老襄河,永远清澈流淌;愿故乡的人们,永远幸福安康。风又吹过,麦芒轻舞,我的思绪,又一次飘回了那个属于武汉农村的旧时光里,飘回了那个充满麦田清香、蝉鸣聒噪、竹床纳凉的童年里,飘回了老家的房子后面,飘到老襄河边,久久不愿离去,这份对家乡的思念,会随着岁月的流转,愈发深沉,愈发浓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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